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，软件产品的生产方式遵循着一套近乎标准化的工业流程。

一群软件从业者聚在一起，通过调研或经验洞察提出需求；产品经理将构思转化为原型；UI 设计师负责视觉呈现；开发人员最终将其实现为可运行的代码。随着版本迭代，新的需求不断被塞进产品，功能持续叠加，单个产品变得越来越臃肿。

从软件公司的角度看，这是功能进化的必然；但从用户视角看，软件正陷入一种“过度开发”的泥潭。

工业化软件的悖论：功能越多，干扰越大

几乎所有复杂的通用软件都存在一个共同的现象：

一个功能往往有多种使用方式，但用户最终只会选择其中一种。

为了照顾 100% 的用户，软件提供了 1000 种功能，但每个具体的用户往往只使用其中高频的 1%。

剩余 99% 的功能对特定个体而言不仅没有价值，反而提高了学习成本、干扰了使用路径。

用户不得不为了使用某一个核心功能，而去学习并忍受复杂的交互界面。

这种现象并非源于产品经理的失策，而是工业化软件的结构性限制。

为了覆盖尽可能多的用户，软件必须追求通用性；为了摊薄高昂的开发成本，功能只能不断叠加而无法删除；为了保证长期维护，数据结构和交互方式必须尽早冻结。

结果是软件越来越“强大”，但用户越来越“迁就”。

软件不再围绕具体的人和具体的问题，而是围绕“假想中的平均用户”构建，而现实中这种用户并不存在。

AI 带来的颠覆：从“资产”向“消耗品”的转变

AI 的出现，第一次真正动摇了这种模式。

很多人将 AI 的价值理解为“降低开发成本”，但这只是表象。

更深层的变化在于：软件不再需要被长期保留。

传统软件之所以被视为“资产”，是因为其开发成本极高、数据迁移困难且学习曲线不可逆。

但在 AI 参与的生产模式下，软件生产的边际成本正在急速下降。

这意味着，当我们遇到一个具体问题时，不再需要去市面上寻找一个“足够通用”的产品来迁就它，而是可以即时生成一个只解决当前问题的专用工具。

当需求发生变化，我们无需在旧系统上缝缝补补，而是可以直接弃用旧工具并生成一个全新的工具。

在 AI 时代，软件将从一种“长期存在的固定资产”转变为“随用随弃的数字工具”。

从“数据中心”向“意图中心”的进化

传统软件的核心，并不是界面或功能，而是数据结构。

开发者必须预先定义表结构、字段类型和校验规则。

用户必须按照软件规定的逻辑输入数据，软件才能处理数据。

换句话说，传统软件的逻辑是：先定义世界，再允许用户进入。

AI 则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。

AI 带来的智能化，正让数据结构从“静态定义”转向“动态推断”。

在 AI 参与的数据处理模式下，数据可以以非结构化（如自然语言、图像、原始日志）的形式存在，系统再根据用户意图动态理解、补全和重组数据。

查询不再依赖固定的 SQL 语句，而是通过自然语言表达意图，系统在动态地理解、重组并提取所需信息。

表单不再是信息录入的核心入口，反而成为一种可选的中间表现。

“填表”这一行为将消失，“意图表达”将成为核心交互。

当数据结构本身可以被动态推断时，软件的本质就发生了变化：

它不再是一个“围绕固定模型运转的系统”，而更像是一个持续理解用户意图的中间层。

如果说传统软件是“人去适应预设的机器逻辑”，那么 AI 时代的软件则是 “机器即时构建逻辑来适应人的意图”。

这意味着，CRUD、表单、字段校验等传统软件的核心概念，将会逐渐退居二线。

传统软件产品会消失吗？

答案并不是简单的“会”或“不会”。

未来的软件将出现明显的生态分层。

一部分软件依然不可替代，例如操作系统、数据库、基础网络设施、高可靠性交易系统。这类系统对稳定性和确定性的要求极高，AI 更多只能作为辅助工具存在。

但大量处于应用层的、以“功能堆叠”为核心竞争力的业务软件，将失去存在意义。

它们的价值本质上可以被即时生成的、任务驱动型的小巧软件快速覆盖。

与此同时，一种新的软件形态会快速增长：为具体情境、具体问题而生的短生命周期软件。

它们不追求通用性，不追求长期维护，甚至不追求“产品感”。

完成任务后，它们可以被毫无心理负担地丢弃。

软件公司还有存在的必要吗？

如果一家公司仍定义自己为“以产品为核心资产、以功能路线图为增长引擎”，那么它在 AI 时代可能难以为继。

但如果角色发生转变，软件公司将进化为“问题解决的服务方”。

未来的软件公司，更像是：

• • 问题理解与拆解的组织
• • 领域知识与模型能力的结合体
• • 为用户生成“最小可用工具”的服务方

软件本身不再是核心资产，解决问题的“洞察”才是。

工程师的职责将从“写代码实现功能”转向“判断一个问题是否值得被解决，以及如何利用 AI 最优地解决”。

在这种模式下，公司规模可能变小，但智力密度更高。

工程师不再主要负责“写代码实现功能”，而是负责判断一个问题是否值得被解决，以及如何利用 AI 最优地解决”。

结语：软件正在失去固定的形态

AI 时代最深刻的变化，不是软件变得更聪明，而是软件正在失去其作为“产品”的固定形态。

当软件可以被即时生成、按需定制、随用随弃时，我们或许需要重新回答一个问题：

价值，究竟存在于工具本身，
还是存在于决定是否需要这个工具的判断之中？

这个问题的答案，可能不仅决定了软件产品的未来，也将重新定义软件公司、独立开发者，甚至个人在技术体系中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