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LM的下一个范式,会不会是增加一个情绪网络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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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在重读冯·诺依曼的《计算机与人脑》,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。

冯·诺依曼认为,如果把人脑看成一台复杂的计算机,那么它必然需要处理大量算术运算。而根据当时电子计算机的经验,复杂计算有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:误差会随着运算过程不断累积,甚至被放大。

因此,一台需要完成如此复杂任务的计算机,其内部运算可能需要达到10~12位十进制有效数字的精度。

但现实中的神经元显然没有这么精确。

神经元的信号传递充满噪声,单个神经元的活动也远没有电子计算机那么稳定。可就是这样一群并不精确的神经元,却组成了能够感知世界、学习知识、进行推理,甚至产生意识的人脑。

为什么由大量不精确单元组成的系统,反而能够完成如此复杂且可靠的任务?

这个矛盾背后,可能隐藏着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

我们是不是一直在用传统计算机的计算方式,理解一个原本就不按这种方式工作的系统?

70年后,当我们重新审视这个问题时,LLM 的出现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新视角。

也许大脑根本不是按照我们熟悉的方式在计算

仔细想一下,我们的大脑真的会计算吗?

比如有人问你:

7×8等于多少?

你可能瞬间回答56。但这未必是因为大脑执行了一次乘法运算,而是因为你早就记住了乘法口诀。

如果换成37×24,你可能需要把它拆成37×20和37×4,再借助记忆中的基础运算结果和学过的计算规则,一步步推导出答案。

这和我们熟悉的计算器似乎完全不同。

再考虑另一种情况。

当有人朝你扔来一个球,你能够判断它的运动轨迹,并伸手接住。

这个过程涉及速度、距离、时间、方向等大量数量关系。但你的大脑显然没有像解数学题那样,先计算球的初速度,再列出运动方程,最后求出它的落点。

甚至一个从未学过数学的小孩,也可能完成这个动作。

这说明了什么?

处理数量关系,并不一定意味着需要进行精确的符号算术运算。

人脑可能通过大量神经元的协同活动,形成对空间、运动和时间的内部表示,再利用这些表示进行预测和控制。

当然,不能因此说大脑完全不会计算。按照更广义的定义,信息的编码、转换、比较和更新,本身就是计算。

但这种计算,不一定需要类似 CPU 的加减乘除指令,也不一定需要精确的数字寄存器。

这里其实需要区分两个层次:

一个是系统底层如何实现信息处理,另一个是系统最终表现出怎样的认知能力。

这一点在 LLM 身上体现得尤其明显。

今天的 LLM 可以解决数学问题,但它内部并没有传统意义上专门执行十进制算术的符号计算器。

对于7×8这样的简单问题,它可能通过训练形成的关联直接输出答案;对于复杂问题,它可能使用学到的部分运算机制进行多步推理,或者调用外部计算工具。

然而,在它的底层,GPU 又在不断执行大量浮点数运算。

这看起来有些矛盾,实际上却揭示了一个重要事实:

底层依赖数学运算,不代表上层的智能行为必须表现为显式的数学计算。

大脑和 LLM 的物理实现完全不同,但它们都说明了一件事:

复杂智能可以从大量简单单元的连接、学习和协同中产生,而不一定需要由人类预先编写完成每个任务的具体算法。

那么问题来了。

既然计算、推理和感知都可以通过神经网络学习形成,为什么情绪不可以?

我们是不是一直误解了情绪?

过去经常有人说,计算机可以做数学题,可以处理逻辑,却无法真正理解人的情感。

这种说法其实隐含着一个前提:

计算机必须通过精确的算法,才能实现某种能力。

如果想让计算机模拟愤怒,就需要设计一套公式,计算一个所谓的“愤怒值”。

但人的情绪真的是这样产生的吗?

举个简单的例子。

同样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,对于准备出门旅游的人来说,可能意味着失望;对于正在遭遇干旱的农民来说,却可能意味着喜悦。

同样的外部刺激,为什么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情绪?

因为情绪并不只是对外部刺激的机械反应。

它还取决于一个人的记忆、经历、当前目标,以及这个事件对自身意味着什么。

而这些因素之间的关系,很难用一套固定的数学公式完整描述。

但这不正是深度神经网络擅长处理的问题吗?

我们不需要给 DNN 编写上百万条图像识别规则,它也可以通过训练学会识别猫和狗。

同样,我们为什么一定需要预先编写完整的情绪规则,而不能让神经网络通过学习,形成某种能够影响自身行为的内部状态?

不过,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,需要先明确一个重要区别。

识别情绪、模拟情绪机制,以及真正体验情绪,是三件完全不同的事情。

今天的 AI 已经能够分析文字、语音和表情,判断人类可能处于怎样的情绪状态。

但这只是情绪识别。

让 LLM 在 Prompt 中扮演一个愤怒的人,输出带有愤怒语气的文字,也只是情绪表达的模拟。

真正值得研究的是第二个层次:

情绪能不能成为一种持续存在的内部状态,并且像人类一样,影响系统的注意力、记忆、学习和决策?

事实上,人类情绪的功能远不止表达喜怒哀乐。

当一个人感到恐惧时,他可能更加关注潜在的危险;当一个人连续遭遇失败时,他可能改变自己的策略;当某件事情带来强烈的情绪体验时,相关记忆也可能变得更加深刻。

这些现象背后涉及复杂的神经回路、激素和神经调质机制。

例如,多巴胺与奖励学习和动机调节有关,去甲肾上腺素参与唤醒与注意力调节。

它们并不是简单地给大脑贴上“快乐”或“悲伤”的标签,而是在影响整个神经系统的工作方式。

从这个角度看,情绪也许可以被理解为一种与认知过程深度耦合的内部调节机制。

它不只是智能系统产生的结果,也可能参与决定智能系统如何运行。

已经有人开始给 Transformer 增加“情绪网络”

这并不是纯粹的理论猜想。

最近几年,研究者已经开始尝试在 LLM 中引入与情绪有关的内部表示和调节机制。

其中有三条研究路线非常值得关注。

第一条路线:直接在 Transformer 中加入类似激素的调节模块。

2026年,一项名为 HormoneT5 的研究,尝试在 T5 模型中增加一个 Hormone Emotion Block。

研究者借鉴生物内分泌系统,设计了六种模拟激素信号,包括多巴胺、皮质醇、血清素等。

当然,这里并没有真正的激素,它们只是神经网络计算得到的连续数值。

但关键在于,这些数值不只是用于决定最终回答的语气,而是会被转换为情绪表示,直接调制 Transformer 编码器的 Hidden States。

也就是说,情绪信号开始参与模型内部的信息处理过程。

研究报告,这种架构在实验中的情绪响应适切性优于其 T5 基线。

不过,这仍然是一项早期研究,主要验证的是情绪响应能力,并没有证明模型形成了与人脑相同的情绪机制。

第二条路线:研究 LLM 内部是否已经形成情绪表征。

在 ICLR 2026 的一篇论文 《Emotions Where Art Thou》 中,研究者分析了 LLM 的内部隐藏状态。

他们发现,情绪相关信息在模型内部呈现出一定的低维结构,并且这种表示具有跨层、跨语言的稳定性。

更有意思的是,研究者还尝试通过干预这些内部表示,改变模型对情绪信息的处理,同时尽量保留原有语义。

这意味着,LLM 即使没有专门设计情绪模块,也可能已经在训练过程中形成了某些与情绪有关的内部表示。

当然,存在情绪表征,不等于拥有情绪体验,更不等于已经形成了完整的情绪调节系统。

但它至少提出了一种可能:

未来未必需要从零设计所有情绪机制,也许可以利用模型已经学到的内部结构,进一步发展新的调节能力。

第三条路线:让情绪随着经历持续变化。

另一项2026年的研究 CPM-MultiAgent,则尝试解决另一个问题。

一个 Agent 的情绪,能不能随着发生的事情不断变化?

传统的情绪 Prompt 往往是静态的。

例如,告诉模型“你现在很高兴”,它就会使用高兴的语气回答。

但真实的人类情绪具有连续性。

一个人经历失败之后,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改变对事情的判断。即使遇到相同的事件,也可能因为过去的经历而产生不同反应。

CPM-MultiAgent 借鉴心理学中的认知评价理论,通过识别事件、评价事件意义、更新内部情绪状态,让对话角色的情绪能够随经历演变。

不过,这种方法主要依靠多 Agent 框架实现,并没有直接改变 Transformer 的底层结构。

把这三项研究放在一起,可以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趋势:

有人开始研究如何在网络内部增加情绪调节信号;有人研究模型已经学到了怎样的情绪表示;也有人研究如何让情绪状态随着记忆和经历持续变化。

目前它们还是相对独立的探索。

但如果把这些方向结合起来,会发生什么?

LLM的下一个范式,会不会是增加一个情绪网络?

先看看今天主流 LLM 的工作方式。

在通常的推理过程中,模型的参数是固定的。输入不同的上下文,模型会产生不同的输出,但并没有一个独立、持续运作的生物式神经调质系统,能够全面调节自身的学习、注意力和决策策略。

即使 Agent 已经可以调用工具、管理记忆、执行长期任务,这些能力也通常主要通过外部框架、上下文和工具机制实现。

那么,我们是否可以尝试一种新的架构?

在主 LLM 之外,增加一个专门的神经调节网络。

这个网络不直接负责回答问题,而是根据外部环境、历史记忆、当前目标和行动反馈,持续更新系统的内部状态。

随后,再使用这些内部状态调节主模型的工作过程。

例如:

当系统连续遭遇失败时,提高对错误信息的关注程度,改变当前策略。

当系统发现某些经历对长期目标具有重要价值时,提高这些信息进入长期记忆的优先级。

当系统面对高度不确定的环境时,动态调整探索与保守决策之间的平衡。

当系统反复收到某种反馈时,调整后续学习和行为选择的方式。

这里并不需要给每一种状态都贴上“悲伤”“快乐”“焦虑”这样的标签。

它们可以只是神经网络内部学习形成的一组连续变量。

甚至,这些变量最终未必能够与人类情绪一一对应。

但只要它们能够持续参与认知过程,并且帮助系统更好地适应环境,就已经具有了某种类似情绪调节的功能。

这与现在通过 Prompt 让 LLM 扮演一个有情绪的人,有着根本区别。

前者是让情绪成为系统需要描述的对象,后者则是让内部调节状态真正参与系统的信息处理。

当然,这里还有很多没有解决的问题。

增加一个情绪网络,是否真的能够提升模型的能力?

这些功能是否可以通过现有的注意力机制、记忆系统或强化学习实现,而不需要额外增加网络?

持续变化的内部状态,会不会反而让模型变得不稳定,甚至干扰原本正确的推理?

我们又应该如何训练和评价这种系统?

这些都需要实验回答。

因此,现在断言情绪网络会成为 LLM 的下一个范式,显然还为时过早。

但我认为,这个研究方向真正有意思的地方,并不是让 AI 学会像人一样高兴、愤怒或者悲伤。

而是它提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

我们今天的 LLM,是否缺少了人类智能系统中某种重要的内部调节机制?

过去几十年,我们一直在研究如何让计算机学会推理、感知、记忆和规划。

但人类从来不是一个只有理性、没有情绪的思考系统。

情绪也不是独立于智能之外、专门负责表达喜怒哀乐的附加功能。

它与记忆、学习、动机、注意力和决策紧密联系,共同参与塑造人的行为。

也许,未来的 LLM 不需要真正体验人类的情绪,却可以从生物情绪调节机制中获得启发,形成一种能够根据经历和目标持续调节自身认知过程的新架构。

回到70年前冯·诺依曼提出的问题:

为什么大量并不精确的神经元,能够组成如此复杂而可靠的人脑?

今天的深度学习已经向我们展示,大量简单计算单元能够通过学习形成超出单个单元能力的复杂功能。

但对于这些功能如何被持续组织、调节和协调,我们可能仍然只理解了一部分。

LLM 的下一次突破,未必来自更大的参数规模,也未必来自更长的推理链。

它可能来自一种新的能力:不仅能够思考,还能够根据自身的经历、目标和环境,动态调节自己如何思考。

而情绪网络,也许正是探索这种能力的一条道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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